湖南日报:湘楚文明 源远流深——与张京华教授关于湖湘学问、文明、源流的对话(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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湘楚文明 源远流深
——与张京华教授关于湖湘学问、文明、源流的对话
 

    张京华和学生在开展研究。   通讯员 摄

   湖南日报记者  奉清清

    吾道南来,原是濂溪一脉;大江东去,无非湘水余波。源远流长的湘楚文明,因其“文缘深、文脉广”而闪烁于历史长河中,成为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习大大总书记说:要讲清楚中华优秀传统学问的历史渊源、发展脉络、基本走向,讲清楚中华学问的独特创造、价值理念、鲜明特色,增强学问自信和价值观自信。作为一个民族历史学问研究者,澳门新葡新京教授张京华从首都北京来到湖南永州,历经十二年,认真发掘、整理湖湘学问巨大宝库,梳理湘楚文明的经脉谱系,为讲好“湖南故事”殚精竭虑,于无声处铸就辉煌。日前,记者来到“永州之野”,来到与柳子庙毗邻的澳门新葡新京濂溪研究所,与张京华教授进行了对话。

      1 在学问渊源上,湘楚同源,密不可分

    湖南日报:按照总书记的要求,一个古史研究者,对于大家本民族的优秀学问传统,应该努力发扬它,转化古典的形态,用今天的话语,阐释出它的现实意义。我想,十多年来,您寂寂于永州之野,致力于湘楚文明的发掘与张扬,这应该是您的初衷和毕生努力的方向。那么,“湘楚”是个地域概念吗?它的范围如何界定?有什么依据?

    张京华:湘鄂两省合称“三楚”,湖南全省别称“三湘”。“湘楚”是一个分而合、合而分的概念,为的是表明流派繁衍而学问同源。

    “湖南”名称始于唐代,“湖广”起于宋代,“湖南”更早一些,但现代的“湖南省”是从“湖广”分出来的。清代又有“两湖”,其实湖只有一个,就是洞庭。

    先秦楚国疆土辽阔,南境以云梦、长沙、衡山、苍梧为主要标志。《周礼》说:“正南曰荆州,其山镇曰衡山,其泽薮曰云梦。”

    除了衡岳以外,上古时期在今湖南省境内有两个突出而神秘的地方,一为“云梦之野”,一为“苍梧之野”,中间一条湘水,将两地连贯起来。

    明人宋讷《送知原城县张侯朝京序》说:“昔论人才出于楚者,必曰三江五湖,苍梧云梦,雄深宏富,发而为英特俊杰之士……”文中以“云梦、苍梧”连称。

    唐人张祜、许浑有《送客归湘楚》诗。宋人魏良臣诗:“他年我若官湘楚,愿采遗言问钓翁。”《宋史》载占城国王的奏表说:“二帝封疆,南止届于湘楚;三王境界,北不及于幽燕。”到了清代,“湘楚”成为习语。

    2 高雅、优良、进步是衡量学问与文明的重要标准

    湖南日报:有一种生存方式,就有一种学问。但不同的学问,其内容与表达有着云泥之别,让人深感“学问”与“文明”相去甚远。请问文明与学问的根本差异在哪里?如何定义古典文明?其研究的难点与意义何在?

    张京华:广义地说,凡是人类的发明创造都可以叫做学问。狭义地说,学问是一种价值观,其中具有进步的含义,它是人类伟大的精神和物质创造,是人类在与自然的斗争中人工创造出的第二环境,是一定范围内社会成员的行为典范和价值观念,总之学问是一种“好的”事物。就狭义而言,“学问”与“文明”含义相近,往往可以互换。

    进化论使得“学问”成为“进步”的同义语。但是,庸俗进化论又使形形色色的生存方式获得了存在的理由。既然优胜劣汰,似乎存在的就合理,于是就可以放肆地存在。学问的多元性被误解为可以随意创造学问、甚至滥造学问,比如“酒学问”、“麻将学问”。这些年,“学问”这个词汇使用得太泛了,几乎“蜕化”为“现象”的同义语,而与“进步”无关了。

    而“文明”这一词汇到现在还没有被泛化,仍然是高雅、优良、进步的代称。

    “文”字的本义,“逪画也,象交文”,是说人类可以用丝线和羽毛创造出五彩交错的纺织品。“人文”、“文教”、“学问”、“文明”这四个复合词都由此而来。四个概念都见于《五经》,表明它们是汉语中最早出现的核心词汇。

    说“人文”,是言其开创由人,而不是出于宗教、神意、巫术。

    说“文教”,是言其重在学习,上行下效,而不是专任行政、法令,乃至战争强制。

    说“学问”,是要表明应当由此循循善诱,变化气质,化民成俗,使人类不失善良本性。

    说“文明”,是言其高明、高雅、光辉、亮洁,而不是低俗的、放纵欲望的;是“无忝祖考”、“不愧于屋漏”,而不是见不得人、见光死。

    “人文”、“文教”、“学问”、“文明”,诸名一义,就其语义内涵与经典表述的多样化而言,明显比西方词语Civilization(文明)、culture(学问)更加丰富,也比humanities(人文)、Evolution(进化)更加独特。

    3 古典文明、东方文明的根本一点,就是不以物质欲望作为人类的第一需求

    湖南日报:刚才您说到庸俗进化论,使得学问失去了高雅、进步,蜕化成了“现象”,与文明渐行渐远;东方古典文明的表述更加丰富。那么,东方古典文明的最大特色是什么?

    张京华:大家中国人的祖先是一群了不起的人,他们从远古时候起,就追求一种看不到、摸不着、但却无所不在的东西,就是“道”。这样一种知识,有传承,有系统,有规模。明清时期,中国、朝鲜、日本、琉球、越南号称同文同伦的五国,由此构成东方古典文明的谱系。

    这种追求“道”的知识,以往叫做经学,现在称为国学。“道”就是道理、天理、天地万物之理。清人说,“盖经者非他,即天下之公理而已”。湖南学者皮锡瑞也说,经是“通行万世之公理”。

    西方进化论的思想观念由生物学而来,故而将人类与动物连接为一线,认为人类社会文明进步的原动力与动物的生存本能无别。而东方文明明人禽之分、明义利之分,而赞天地之化育。

    古典文明、东方文明的根本一点,就是不以物质欲望作为人类的第一需求。文明或学问归根结底是一种生存方式,古典文明讲求“生生”,但重在恒久的、全体的生存,而拒绝短暂的个体物欲。生存,但却不一味依赖于物欲,“博也,厚也,高也,明也,悠也,久也”,此之谓文明。

    学问是连续的。学问的本质就是说它不是个人的,甚至也不是家族的。个人的生命有限,而学问却可以使一种生存方式像具有生命般的长久延续,所以古人称之为“不朽”。钱穆先生说到中国学问,总是称之为“学问生命”。

     4  湖南本土学问自古就是中华学问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并联在整个古典文明之中

    湖南日报:所以说,在中国历史上,世家的生命往往超过朝代的生命,而学问的生命又远远超过世家的生命。湖南“文源深”、“文脉广”,如何把握“深”与“广”的纵横坐标?

    张京华:上古时期已有关于南、南方、南极、南土、南国、南邦、南风等等记载,以及羲和、重黎、祝融的天文历法世家。这些世家在颛顼时代已经出现,到了唐虞时代仍然活跃。

    最早进入记载的先楚人物,是四岳之一的祝融氏,核心居住区为南岳,控制着以“南”为概念的广大区域,其实际影响北面辐射到洞庭之野,南面辐射到苍梧之野。

    商末周初,鬻熊一度活跃,后被封在楚国,都于丹阳,开创了楚文明。但是在鬻熊之前,已有同姓的夔子国定都丹阳。

    鬻熊是祝融的后裔,周文王、武王、成王三代的老师。鬻熊的著作《鬻子》迄今仍存残篇。在《汉书·艺文志》所著录的诸子书中,《鬻子》是存世的最早著作,所以刘勰说:“子自肇始,莫先于兹”,逄行珪说:“为诸子之首唱”,宋濂说:“盖子书之始也”,俞樾说:“《鬻子》一书为子书之祖”,梁章鉅说:“诸子书以《鬻子》为最古”。

    《鬻子》其书属于道家类,而道家之学出于天官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道家首列《伊尹》、《太公》、《辛甲》三书,第四为《鬻子》。而前面三书已佚,所以《鬻子》为道家第一,年代远在老庄之前。

    所以楚人的先祖,世传颛顼、重黎、祝融之学,明于天文历法。直到晚周,还有屈原作《天问》,而老子、庄子也都生长楚地,文源文脉,历历可考。

    关于湖南的文源、文脉,我试着勾勒了一个谱系,依照其文明主题的演进,划分为五个时期,即:上古先楚文明时期上(唐虞前)、上古先楚文明时期下(唐虞时代)、上古楚文明时期(商周时代)、中古汉晋南朝隋唐时期、近古近代宋元明清民国时期。

    大体上以鬻熊封楚为中间支点,向前追溯,先后延衍,给予上古文明更多的关注,这样湖南的文源文脉就更加拓深、更加凸显了。

    湖湘学问中,首先出现的是本土元素。

    上古湖南的本土居民,古称三苗,又有南蛮、南越。蛮族有“六蛮”和“八蛮”之说,又有“百蛮”与“百越”之说,都是泛称,可见其部落众多。唐人杜佑认为,南蛮与中原的联系始于唐虞时期,春秋时期南蛮属楚,战国后期属秦。

    从羲和、重黎、祝融、夔子、鬻子一系而言,苗蛮的学问不仅拥有尖端的天文历法常识,更有智慧的道家思想。近年来,楚地屡有战国竹简出土,内容渊博,足与中原、洙泗相媲美,也可印证苗蛮古学问的卓越。大约从羲和四子开始,湖南本土学问已经作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并联在整个古典文明之中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出现了中原、北方元素。

    虞舜时代为人们所熟知的舜帝南巡狩、葬九嶷,应当不是一件孤立的事件。

    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载,舜帝“南巡狩,崩于苍梧之野。葬于江南九嶷,是为零陵”。而舜帝之妻娥皇、女英姐妹二人,史称二妃。为尧帝之女,故又称二女。舜帝勤政而死,二妃追寻到达湖南,居于潇湘,死于江滨,故又称湘妃,又称湘夫人、湘君、湘灵、湘女、江妃。同时舜帝的弟弟象,封于有庳,在九嶷山下。舜帝之子叔均,也葬于九嶷山。尧帝之子丹朱,葬于苍梧之北。大禹曾经来到苍梧,见《越绝书》。《艺文类聚》引《吴越春秋》又载,大禹“在九嶷山东南天柱”。潇湘交汇处,历代建有潇湘庙,又称湘神庙,祭祀舜帝及娥皇、女英,但以大禹、皋陶二人陪祀,故又别称为“禹皋庙”,表明皋陶也曾相随至此。

    由此可知舜帝南巡的记载并非孤立现象,而是连续的、群体的活动。苍梧即南岭。在上古虞舜时代,似乎存在着一个对于南岭的大开拓。

    南岭的大开拓,开拓什么?显然,首要的不是开拓农业、开拓经济、开拓市场,而是开拓文明、教化,所以《史记》称“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”,天下四方都蒙受到了舜帝的德惠。

    5 东方学问传统就是圣贤学问。而与湖南有关的,有炎帝、舜帝、周敦颐三位圣人

    湖南日报:一般而言,在探讨地方学问的同时,要以国家、民族的整体性居第一位。也就是说,在探讨历史学问的多元、变迁、交融的同时,仍不忘承接中华文明的主线。那么,从舜德学问以降,湘楚文明的内核或者主线是什么?

    张京华:周敦颐说:“士希贤,贤希圣,圣希天。”

    在我国学术思想传统中,“圣人”、“贤人”其实是有所专指的特殊名词。自上古以来,真正可以称为圣人的,先秦只有伏羲、炎、黄、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、孟。汉代大儒董仲舒、扬雄,隋代大儒王通,唐代大儒韩愈,只能称为贤人,而不是圣人。此后直到两宋,才又产生出几位圣人,就是周敦颐、程颢、程颐、张载、朱熹。 这是整个东亚都认同的。

    东方传统学问就是圣贤学问。能创兴称为圣人,能继承称为贤人。我国学问传统,是把人的教养和贡献分为圣人、贤人、士三个次第。

    与湖南相关的,是炎帝、舜帝、周敦颐三位圣人。炎帝发明农学、药学,舜帝“勤众事而野死”,周敦颐“灼见道体”、“真得千圣以来不传之秘”,由于其创造性的贡献而得到后世永远的纪念。

    而羲和、重黎、祝融、夔子、鬻子、屈原、贾谊以下,则为贤人。

    叶德辉说:“湘学肇于鬻熊,成于三闾。宋则濂溪为道学之宗,明则船山抱高蹈之节。”

    光绪间张之洞设两湖书院,建楚学祠,甘鹏云著《楚师儒传》,第一位是“楚祖鬻子”,其后有老莱子、鹖冠子、屈原、宋玉、周敦颐、王夫之等,最后为曾国藩、胡林翼。

    道家和儒家在湘楚文明中,都可以找到深切的关联。甚至可以说,不是湘楚文明受到了道家、儒家的影响,而是湘楚文明本身就是道家、儒家思想的渊源之一。

    道家以自然为中心,儒家以人为中心,二者一明于天道,一明于人事,共同构成了中国传统学问中平行而互补的两条主线。

    但是,天下的道理只有一个。天道无私,所以称之为公理。所有学说,都要载道。无论道家、儒家,都要遵道而行。

    现在大家谈论湖湘学问,比较多的是讲魏源、郭嵩焘、谭嗣同、唐才常、陈天华、黄兴、蔡锷等人,也经常引用杨度《湖南少年歌》“若道中华国果亡,除非湖南人尽死”等语,以“敢为人先”、“霸蛮”作为湖湘学问的精神特质,与所谓“燕赵慷慨悲歌”相类。同治间,曾国藩任直隶总督,作《劝学篇示直隶士子》,提出燕赵豪侠在三个方面与圣人之道相近:其一薄视财利,其二忘己济人,其三轻死重气。他认为“豪侠之徒,未可深贬”,但也明确指出,“慷慨悲歌”尚未入于圣人之道。曾国藩对于燕赵士子的诤言恰可以拿回来评骘近代的湖南。

    在“敢为人先”这条主线背后,大约还有另外一条主线,隐伏在湖湘学问之内,代表了湖湘学问中传承道体、潜心学术的一脉。自炎帝、舜帝、鬻子、屈原、贾谊以下,至《隋志》所称道的“楚国先贤”、“零陵先贤”、“长沙耆旧”,陈运溶所称道的“湘中名贤”,唐元结、李群玉,元明欧阳玄、刘三吾、李东阳,至两宋周敦颐、张栻、胡安国父子、魏了翁、王观国,清代则王夫之、李文炤、王文清、吴敏树、曾国藩、王闿运、阎镇珩、皮锡瑞、王先谦、叶德辉,民国则陈天倪、罗焌、余嘉锡、杨树达诸人,而以曾国藩《圣哲画像记》一篇尤为点明宗旨。

    6 “在求真求实的前提下,历代学者从不在空幻中预言自己的理想国”

    湖南日报:您能先容一下湘楚文明史研究的最新进展吗?以史观现实、照未来,研究东方古典文明的当下意义何在?

    张京华:我国学术长于史学,史学以良史实录为第一要义,而不以复古、泥古为第一要义。在求真求实的前提下,历代学者从不在空幻中预言自己的理想国,而总是在历史中寄托未来。孔子说:“我欲载之空言,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。”薄古必厚今,必有执政者的轻率放纵。厚古必薄今,必有政策政事的谨敬持重。“慎终追远,民德归厚”,重视历史,正所以关照未来。

    历史原本是已经过去的事情,既无用,又无奈,而大家的先人却留下了大量的编年史、纪传史、实录、起居注,这是中华文明学术传统卓越品质的体现。

    研究湘楚文明史,应当充分认识历代圣贤大儒追求天理、警惕人欲的合理性及其积极的现实意义;充分理解古人的人生理想与幸福标准,并寄予敬意与同情;应当强调历史中的人文创造、政治表率、教化作用;应当注重对本土历史的文明考察,注意发现、揭示、倡导向上的与高雅的因素,移易风俗,端正士习;应当大力表彰忠孝清廉,礼义诚信,推崇克己互助,淳风美政,而激浊扬清,褒贬善恶,批评逐时顺俗、个人利欲膨胀的小人行径。

    湘楚文明史研究中,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。

    古文献中关于南、南方、南极、南土、南国、南邦、南风的记载,均非泛指。“南”有一个具体标志,就是湖南境内的南岳衡山,这是由羲和、重黎、祝融时代的天文观测所决定的。而在《易经》的卦象中,南与火与日相通。因此,十分恰巧的是,《易经》关于“文明”、“人文”、“学问”的讨论,都萃集在《离卦》上。譬如《贲卦》卦象为《离》下《艮》上,《彖传》就说:“刚柔交错,天文也;文明以止,人文也。”“刚柔交错”,意为宇宙光明而有序。“文明以止”,意为止于文明之境。

    《离》为目、为火、为日,日为明。《离卦》又为南方之象。《子夏易传》阐释说:“《离》也者,明也。万物之貌,始大皆明。是以圣人南面而听天下,向明而治。”

    古代典籍中的这一含义,是否寓意着湖南应当率先成为文明、致治的首善之区呢?

    ■专家概况

    张京华,1962年生,北京人,1983年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本科毕业,现为澳门新葡新京教授,濂溪研究所、国学研究所所长,深圳大学特约教授、研究生导师,台湾宜兰大学政通学者,湖南湘学研究院永州基地首席专家。著有《湘楚文明史研究》、《古史辨派与中国现代学术走向》、《鬻子笺证》、《庄子哲学辨析》等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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